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嚮往及追尋自由已被視為普世價值,但人自懂事以來,每分每刻都在定義、爭取自由,卻從沒有滿意的時刻。人們由內心鬥爭至流血革命,為自由建立了無數理論、規條、法律及制度,表面是努力製造一個能讓人自由自主地遵循自己意志行動的環境,而詭吊的效果是愈完善理論法規,愈令人覺得不自由。 盧梭<社會契約論>說自由意味著「一個人一旦達到有理智的年齡,可以自行判斷維護自己生存的適當方法時,他就從這時成為自己的主人」,且不要爭論甚麼是有理智的年齡,要注意人到了理智年齡,真可以維護適己的生存方法及自己成為自己的主人嗎?縱使生活在現今被視為最自由的國家的人,也不是全部人有這種想法(可能大部份人覺得不自由)。 現代社會為維護自由,防禁特多,現代人無論從政、從商、務農或作工,聘人或受聘,都須嚴格自我審查,自由不到那裡去。為滿足言論自由,大家都可能被放大在輿論公審的審判席上,笑罵由人的胸襟卻不是瞬間可培養的。從前讀書做事,沒奢談甚麼自由,卻有種自在感。讀書麼,只要成績過得去,父母老師不管我放學到那裡打球閒逛(不像現代小孩活在緊密的非個人意願時間表下);做事麼,老闆只要你完成必需的工作,你做其他事悉隨尊便。問題是愈談自由的社會,反噬的力量就愈大。 許多人覺得完善法規可換來自由,莫忘記法規的傾向性正使部份人喪失自由。如在公眾地方貼上趕絕各式閒雜人等的告示,人就無處棲居,被迫進自閉的空間了。自閉的一刻,才漸次體驗被社會給予的自由是多麼虛假,不求自由之時,自由卻就在燈火闌珊處。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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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人充滿幻想(不是幻覺)是貶詞,但我頗愛幻想及由衷地喜愛好幻想的人。試想,我們都受經驗及現世環境局限,難越雷池,只有幻想才能解放自己擁抱至善至美的樂觀心境,德國詩人荷爾德林(Johann Christian Freidrich Holderlin 1770-1843)說:「人充滿勞績,但還詩意地棲居於大地之上。」(見其詩作<人,詩意的棲居>)憑甚麼,是詩意,是幻想。 幻想是意向性思考,與規範、數據、定理、正確性等沾不上邊,亦掃除一切邏輯思辨,如讀<菜根譚>:「草際煙光,水心雲影,閒中觀去,見宇宙最上文章」,我們只幻想一片誘人的煙光雲影,沒人追問作者最上文章是甚麼標準,公不公平。小孩最愛幻想,一片天真;入世愈深,天真由褒詞變貶詞,偶然學少年的偷閒涉想,已遭警誡莫再天真了,真不知是退步還是進步。 幻想就無益於民生日用嗎?那又未必,看中國古醫書(其實我是看不懂的看),有關切脈的理論,真的一片玄思。大家都有到中醫求診的經驗,中醫師解讀我們身體的語言(通過切脈),令人嘆為觀止。他們用手指觸診,輕壓我們左右手的寸、關、尺,就能通過玄思(因並不根據數據)了解病情,看<黃帝內經.素問>:「夫脈者,血之府也。長則氣治,短則氣病,數則煩心,大則病進,上盛則氣高,下盛則氣脹,代則氣衰,細則氣少,澀則心痛。」就知道觸摸病人手腕,通過感覺(如長短盛衰細澀等)就能引起對病者身體狀況的意向性思考,西方醫學檢查脈搏只根據數據定心跳血壓是否正常,絕無中醫師窺探病情的宏觀及深刻。據張家山漢墓出土的<脈論>(參高大倫<張家山漢簡脈書校釋>)所載,脈有盈虛靜動滑澀六種變化,怎判定這六種變化呢?總須加點想像(可以是聯想、浮想、幻想、奇想等等)吧!我要指出的,利用解剖、化驗、檢測數據等方法,似並非醫學(是種科學)的唯一手段吧。然而中醫治病的療效,亦不是一句荒誕無稽可以抹煞的。 幻想是種喚醒,人生並非只有世俗(或可稱功利)的視角,能把人的角度還原為大自然的角度,境界自是不同,<莊子.知北遊>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備受生活壓迫的現代人,解脫只能乞靈於幻想,像我這樣幻想半天,也自以為是很詩意的生活啊!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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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聞今天是觀中的畢業頒獎禮日。 每逢畢業頒獎禮日,學校都勞師動眾,印場刊,發請柬,鋪天蓋地的綵排,一改再改的演詞及節目程序,真的為忙而忙。典禮當天,老師要穿禮服(或整齊的西服),依時到校門前列隊迎候嘉賓。校長校董嘉賓來了,要笑容可掬並謙卑地接受「檢閱」,然後當開路先鋒,如粵劇舞台上先出現的四個大兵,肅立兩側等待主角登場。過往每逢畢業頒獎禮日,我都有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的感慨,時常想,將來年紀大,兩鬢霜,仍要這樣子「為誰風露立多時」麼? <易>曰:「不事王侯,高尚其志」,說明當了王侯,就被世俗事纏繞,不能高尚其志了。陶淵明辭官歸隱,大抵是心中有氣。曹臣<舌華錄>傲語第五,記王廷陳任官傲甚,台省監司來訪,既不出迎,亦不假裝有病,有人勸他不應如此,王廷陳說:「我揖我欲死(我給他作揖我會羞死),彼受彼愧死(他受我作揖會慚愧死),一言傷二命,此人(指勸他的人)不良」。讀這段文字,政治不正確,卻有快感。 過往做老師,受朝野尊重,禮由心生;現在學生是主人,校董校長是老闆,老師成了侍應及僚屬,禮成為侍應僚屬對主人僱主的行為規範。主講嘉賓口沬橫飛的說自己的成功史,一臉教訓人的神態,何曾尊重台上白髮蒼蒼的老師。禮成,嘉賓不是被校董校長簇擁著茶聚,就是坐奔馳絕塵而去,老師就來收拾爛攤子。 過往每次典禮完畢,我都飛快地脫下領帶,呼吸口清新的空氣。 * 濠江網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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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isma 一詞有人音譯為莫測高深的「克里斯馬」,其實亦可簡單意譯為領袖魅力。甚麼是領袖魅力呢?過去很抽象,現在卻變得技藝化、工具化及數據化了,經過一番刻意培訓及安排,領袖多淪為演員,本身的魅力卻漸被剝奪了。 當現代政治領袖要有兩項本領,一項資本。本領是適切的形象設計及言說技巧,資本是強而有效的宣傳機器。一入侯門深似海,要成為領袖,形象要親民、容眾、道德、正義(只是形象需要);言說要精密計算聽眾的反應,有部署不失時地忽然溫柔、忽然悲傷及忽然動怒;至於宣傳機器,最重要是與輿論界打好交道(美國人是典範),「優化」些民望數據指標,那就可以「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了。 Ernst Cassirer (恩斯特卡西爾 1874-1945)<The myth of the State>(中譯為<國家的神話>)提及現代政治家「既以巫師又以手藝人的身份去行動,他是一種完全非理性的和神秘的新宗教的牧師,但他在保衛和宣傳這種新宗教的時候,又進行得有條不紊。他並不寄望於機遇,每一步都做過很好的準備和謀劃,正是這種奇特的結合成了我們政治神話的一個最為鮮明的特徵。神話一直被描述為無意識活動的結果和自由想像的產物,但在這裏我們發現,神話是按照計劃來編造的。」 要社會神話化(完成各項無法達成的指標),首先是政治領袖及民眾都迷信神話是真實的存在,當神話觀念及言說被當成是唯一正確的人生目標,而我們又無法成為神的時候,權宜之計是大家扮著神把戲演下去,但除下戲服,人的真身始終要顯現,問題是演戲太投入,脫離不了角色,自以為真的變為神了。 我對政治冷淡恐怕是因為不愛演戲,據聞神功戲是給神看的,凡人如我,直認是個看不懂的旁觀者。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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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看怎樣過,勞碌憂患,光陰漫長;優游自得,歲月如飛。 為生活奮鬥的人,如艾青(1910-1996)<魚化石>(1978年作品)所說: 「凝視著一片化石(魚化石), 傻瓜也得到教訓: 離開了運動, 就沒有生命。 活著就要鬥爭, 在鬥爭中前進, 當死亡沒有來臨 把能量發揮乾淨。」 然而能量發揮乾淨,是掏空自己等待死亡,這是否如鄭愁予所說的<錯誤>(1954年作品)呢?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退休三年了,生活由動轉靜,卻逃不了過客的身份。我樂於做自得其樂卻溫婉待人的過客(並未達成的目標),好與同途人相處得融洽些,鬥爭如何偉大都以傷亡為代價,更有違古聖賢生生之德了。 靜的生活不比動的生活枯淡,要降伏躍動的心極困難,猶如靜止在一個高難度的瑜伽動作,靜態裏潛藏著慘烈的人魔交戰。社會愈進步,人的工作生活似愈來愈不愉快,改變不了現實,最好能以出世的心境來做入世的事,出世就不斤斤計較於現成的回報,心亦靜了。 退休三年毫無建樹,唯一督促自己做的,是寫這無聊網誌,要感謝大家偶爾的回應,才有續寫下去的趣味和勇氣。 今年生日在濠江靜靜的過,睡午覺是給自己最好的禮物,謹錄陸游(1125-1210)<睡味>作結: 「相對蒲團睡味長,主人與客兩相忘,須臾客去主人睡,一枕西窗半夕陽。」 * 標題出典<詩經>豳風東山 * 濠江網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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