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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November 10, 2009

政治領袖的魅力

Charisma 一詞有人音譯為莫測高深的「克里斯馬」,其實亦可簡單意譯為領袖魅力。甚麼是領袖魅力呢?過去很抽象,現在卻變得技藝化、工具化及數據化了,經過一番刻意培訓及安排,領袖多淪為演員,本身的魅力卻漸被剝奪了。

 

當現代政治領袖要有兩項本領,一項資本。本領是適切的形象設計及言說技巧,資本是強而有效的宣傳機器。一入侯門深似海,要成為領袖,形象要親民、容眾、道德、正義(只是形象需要);言說要精密計算聽眾的反應,有部署不失時地忽然溫柔、忽然悲傷及忽然動怒;至於宣傳機器,最重要是與輿論界打好交道(美國人是典範),「優化」些民望數據指標,那就可以「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了。

 

Ernst Cassirer (恩斯特卡西爾 1874-1945)<The myth of the State>(中譯為<國家的神話>)提及現代政治家「既以巫師又以手藝人的身份去行動,他是一種完全非理性的和神秘的新宗教的牧師,但他在保衛和宣傳這種新宗教的時候,又進行得有條不紊。他並不寄望於機遇,每一步都做過很好的準備和謀劃,正是這種奇特的結合成了我們政治神話的一個最為鮮明的特徵。神話一直被描述為無意識活動的結果和自由想像的產物,但在這裏我們發現,神話是按照計劃來編造的。」

 

要社會神話化(完成各項無法達成的指標),首先是政治領袖及民眾都迷信神話是真實的存在,當神話觀念及言說被當成是唯一正確的人生目標,而我們又無法成為神的時候,權宜之計是大家扮著神把戲演下去,但除下戲服,人的真身始終要顯現,問題是演戲太投入,脫離不了角色,自以為真的變為神了。

 

我對政治冷淡恐怕是因為不愛演戲,據聞神功戲是給神看的,凡人如我,直認是個看不懂的旁觀者。

 

 


Friday, November 06, 2009

自我不見 於今三年

三年看怎樣過,勞碌憂患,光陰漫長;優游自得,歲月如飛。

 

為生活奮鬥的人,如艾青(1910-1996)<魚化石>(1978年作品)所說:

 

「凝視著一片化石(魚化石),

 傻瓜也得到教訓:

 離開了運動,

 就沒有生命。

 

 活著就要鬥爭,

 在鬥爭中前進,

 當死亡沒有來臨

 把能量發揮乾淨。」

 

然而能量發揮乾淨,是掏空自己等待死亡,這是否如鄭愁予所說的<錯誤>(1954年作品)?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退休三年了,生活由動轉靜,卻逃不了過客的身份。我樂於做自得其樂卻溫婉待人的過客(並未達成的目標),好與同途人相處得融洽些,鬥爭如何偉大都以傷亡為代價,更有違古聖賢生生之德了。

 

靜的生活不比動的生活枯淡,要降伏躍動的心極困難,猶如靜止在一個高難度的瑜伽動作,靜態裏潛藏著慘烈的人魔交戰。社會愈進步,人的工作生活似愈來愈不愉快,改變不了現實,最好能以出世的心境來做入世的事,出世就不斤斤計較於現成的回報,心亦靜了。

 

退休三年毫無建樹,唯一督促自己做的,是寫這無聊網誌,要感謝大家偶爾的回應,才有續寫下去的趣味和勇氣。

 

今年生日在濠江靜靜的過,睡午覺是給自己最好的禮物,謹錄陸游(1125-1210)<睡味>作結:

 

相對蒲團睡味長,主人與客兩相忘,須臾客去主人睡,一枕西窗半夕陽。」

 

* 標題出典<詩經>豳風東山

 

* 濠江網誌

 


Tuesday, November 03, 2009

愁苦之辭易工

秋陰不散,總帶來點抑鬱。與其說秋影響了我們,不如說我們是實際存在於秋的時限性之中,故悲秋是自然的屬性,找點娛樂調劑苦澀生活只能算是對抗「自然災害」的一點卑微的人為努力而已,最好的方法是適應,能提升為享受,就更圓滿了。

 

人對痛苦的經歷特別深刻,故文學作品,寫哀比寫樂更易俘虜讀者的心(能以樂寫哀,層次更高),韓愈<荊潭唱和詩序>說:「夫平和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歡愉之辭難工,愁苦之言易巧」,道出大眾的偏嗜。

 

近讀<盧照鄰集>(徐明霞點校,北京中華,1980),對這位身罹頑疾,後投水自殺的文士(盧為初唐四傑之一)的文章,頗為感動。這次讀的,不是文學史頌讚的所謂掃除六朝浮艷奢華文風的<長安古意>或邊塞詩,而是他寫個人病苦的一系列文章,,<釋疾文><五悲><病梨樹賦>等。<舊唐書.盧照鄰傳>記盧照鄰「後拜新都尉,因染風疾去官,處太白山中,以服餌為事。」甚麼是風疾呢?對應於現代醫學,大概是精神病、癲癇症、痲瘋等疾病。

 

盧照鄰<釋疾文.>寫得很悽苦:「余羸臥不起,行已十年,宛轉匡床,婆娑小室。未攀偃蹇桂,一臂連踡,不學邯鄲步,兩足匍匐。寸步千里,咫尺山河。每至冬謝春歸,暑闌秋至,雲壑改色,煙郊變容,輒輿出戶庭,悠然一望。覆幬雖廣,嗟不容於此生;亭育雖繁,恩已絕乎斯代,賦命如此,幾何可憑。」(此段譯為白話文,興味全失。)

 

文學史上有所謂傷痕文學,卻沒聽過傷病文學(可能是自己孤陋寡聞,但傷病文學有研究或賞讀的價值),讀這類愁苦之辭,除賞識作者敘事的修辭外,更加深我們對生命的了解、珍惜及把握。盧詩人說「歲將晏兮歡不再,時已晚兮憂來多」,只要我們培養良好的生命質素,就不覺得歲將晏時已晚,變得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了 

 

 


Friday, October 30, 2009

養寂然不動之心

社會是攻於心計的演練場地,以籌無失為聰,以算無遺策為才,以廣知博知為智,以前知後知為聖,愈往上爬,人我心及計較心就愈重。有種感覺,現代人追求道德只是場政治戲(不限於政壇,各種生活都可以是演戲),與舞台戲最大的區別是後者娛己娛人,前者愚己愚人。

 

政治戲有高明愚拙之分,高明的戲讓大家的感情信仰被征服,淚灑當前。就談貞觀之治的唐太宗吧,<貞觀政要>或正史記載,都說太宗納諫恤刑,是千年難得的好皇帝。如果進入歷史,太宗的善政是迫出來的,太宗對臣下虛懷,作用有二,一是太宗殺了兄弟(玄武門之變),要靠尉遲敬德等老臣化解和父親李淵的矛盾,二是要靠原為太子建成部下魏徵獻計,擺平敵對勢力;而安撫籠絡賞賜等方法,是要建立正面的形象,挽回思亂的民心。

 

說太宗做政治秀(當然做比不做好),可從穿崩部份看出端倪,<新唐書.魏徵傳>記魏徵之言:「陛下(太宗)貞觀之初,導人使諫(引導別人進諫,即做秀);三年以後,見諫者,阮而從之;比一二年,勉強受諫,而終不平也(終於是心中不服),這可看到納諫的假象。

 

另一場政治戲更令人絕倒,貞觀六年(公元632),太宗下令釋放死囚390人回家探親,限他們一年後返回接受死刑,結果一年後,全部犯人回來伏法,而太宗一律赦免,傳為歷史美談。還是歐陽修目光銳利,寫了篇<縱囚論>,拆穿了太宗的心機,抄段給大家看看:「夫意其必來而縱之(指太宗已事先與死囚談判好),是上賊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復來,是下賊上之心也。吾見上下交相賊以成此名也。」認識以上的機心,再讀<舊唐書.魏徵傳><十思疏>「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作,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心中不禁起了疙瘩。如再加上太宗命蕭翼欺騙辯才老和尚,奪取王羲之蘭亭帖陪葬的故事,就更意憤難平了(顯見自己仍未心靜)。

 

政治戲無分中外古今,每天都在上演著。舞台的戲,戲假(明知是假)情真,觀眾落淚不覺得受騙;而政治戲以假為真,還推及至教化層面,就不免傷害人民感情了。

 

在濠江依朱夫子(朱熹)的教誨,半日靜坐,半日讀書。靜坐是每天午後到新花園泳池泳後的靜坐(泳客寥寥,除池水外,襲來的只有鳥鳴花香日影),領略一下心生種種意生,心滅種種意滅的境界;讀的仍然是閒書,長進不了甚麼才智,而對政治名利,卻日益冷淡了。

 

* 濠江網誌

 


Tuesday, October 27, 2009

病態的魏晉士人

文學史或哲學史,常稱讚魏晉是曠達的年代,學者士人(如何晏、王弼、向秀、嵇康等)對老莊思想不但別有了悟,而且身體力行,而魏晉人品藻人物的風氣獨樹一幟,後人難以企及,我卻對魏晉玄風向來沒有好感(雖然他們的行為帶來偏面的快感)。

 

<世說新語.容止篇>,看看當時人是怎樣的審美觀:

 

「時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懷,李安國頹唐如玉山之將崩。」

「裴令公有俊容儀,脫冠冕,粗服亂頭皆好,時人以為玉人。見者曰:見裴叔則,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王右軍見杜弘治,歎曰:面如凝脂,眼如點漆,神仙中人。時人有稱王長史形者,蔡公曰,恨諸人不見杜弘治耳。」

 

較易理解的莫過於「傅粉何郎」的故事。何郎指何晏,<世說新語>記載魏明帝見何晏身體白得如傅粉(「何平叔美姿儀,而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充滿艷羨之意。

 

恕我庸俗,我對魏晉人利用愛蒼白好神仙的身體資本展示權力質量的方式不敢苟同,可以想像,道德身體化的後果,是魏晉統治集團充滿妖艷之氣(有不寒而慄之感),剛健正直的形象,在這時代似消失得無影無踪。

 

魏晉士人如何把道德身體化呢?靠的是藥物,即著名的五石散(或稱寒食散),研究藥物與魏晉玄風關係的著名論文起碼有兩篇,一是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魯迅認為是五石散藥性造成魏晉士人狂傲非禮及放誕的行為,目的是逃避政治災禍;另一是余嘉錫的<寒食散考>,認為魏晉士人服食該藥,反映了他們憂心畏死的心理,意圖通過服藥長生不老。

 

不論為甚麼,魏晉人濫藥是歷史的共識,靠藥物來維繫神明開朗的形象,是不自然的追求自然,最後是長壽變短壽,遠禍變罹禍。如魏晉人活到今天,我想須搞個朝廷驗毒計劃,免他們毒發攻心,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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